我走进教室,所有女孩像是发现危险的鹿群一样抬起头,看见我之后

我走进教室,所有女孩像是发现危险的鹿群一样抬起头,看见我之后

学校里有一个空间,除了我以外没人知道。要是我会瞬间移动,现在就可以到那里去,也许我应该再专注一点──

「朱利安。」皮尔斯校长喊了我的名字,害我抖了一下。「你上高中不到一个月,就旷了六堂英文课。」

我很确定不只六堂,但大概没人发现我不在教室。

校长往前靠,两只手握住弯曲的高拐杖,拐杖上端有一个小雕饰,我听其他孩子讨论过那究竟是地精、长髮精灵,还是皮尔斯校长自己的小雕像。现在这幺近距离观看,我觉得真的和他们说的很像。

「看着我!」他大吼。

我真的不明白,为什幺大家生气时,都要你看着他们,这种时候明明是最想别开脸的。我照着他说的做,这间没有窗户的办公室彷彿开始缩小,我也跟着缩小,变成皮尔斯校长注视下的渺小男孩。

「如果你把头髮剪一剪,就能好好看着别人的眼睛。」我把脸上的头髮拨开时,他瞪得更兇了。「你为什幺不去上课?」

「我……」我清清喉咙,「我不喜欢。」

「你说什幺?」

大家老是要我再说一次或是大声一点。我不喜欢英文课的主要原因,是克罗丝老师都要学生大声朗读,轮到我的时候,我会结结巴巴的,然后她会说我念太小声了。

于是我现在稍微放大音量,「我不喜欢。」

皮尔斯校长挑起两边灰白眉毛,一脸惊讶。「你真的以为,不喜欢上课就可以不去上课吗?」

「我……」说话对大家而言是很自然的事,有人对你说了什幺,你很自然就知道要回什幺。但对我而言,脑袋和嘴巴之间的线路好像坏了,呈现罕见的瘫痪状态,我没办法回话,于是我只好甩着鞋带的塑胶前端。

「回答我!不喜欢上课就可以不去上课吗?」

我知道我真正的想法,可是大家不想要你说出真正的想法,他们要的是你说出他们的想法,但要弄清楚对方的想法可不容易。

校长翻了白眼,「年轻人,看着我。」

我抬头看着他涨红的脸。他的表情狰狞,不晓得是不是膝盖或背部又在痛了。「对不起。」我对他说,他整张脸开始放鬆。

然而突然间,他浓密的眉毛皱在一起,手打开一个写有我名字的资料夹。「我得打电话给你的家长。」

鞋带从我僵硬的手指滑掉。

他露出微笑,「你知道什幺事对我的心脏有益吗?」

我摇摇头。

「每次我说要打电话回家,学生露出的恐惧表情。」他把话筒拿到耳边。时间一秒一秒流逝,他和他的木製怪兽注视着我,然后他慢慢的把话筒拿开。「我也可以不必打电话……只要你保证再也不会被送来校长室。」

「我保证。」

「那就去上课。」

我来到走廊,试着恢复呼吸,但却像差点被疾驰的车子撞到,却在最后一刻跳开的人一样惊恐。

我走进「儿童发展课」,所有女孩像是发现危险的鹿群一样抬起头,看见我之后,她们又转过头,彷彿我不在现场。

我站在教室前面,卡莱儿老师瞪着我的点名单。儘管没人在看我,我还是忍不住去想我的头髮太长、牛仔裤太短、上衣太小件、身上穿的每件衣服都又丑又旧。

「我已经登记你旷课。」卡莱儿老师叹气。她的年纪可能比皮尔斯校长大,头髮原本是金色,眼珠子原本是亮蓝色,后来都像照片一样褪色了。「我不晓得该怎幺办。」

我知道新的线上出席系统害她压力很大,她几乎每天都提起这件事。「对不起。」我说。

「没事。」她的肩膀下垂,姿势疲惫。「我会处理。」

我走向位在教室后方的位子,教室里仅有的另一位男生杰瑞德挥手吸引我注意。「你今天也会和我一起搭校车吗?」他说。

我没有回答。

卡莱儿老师宣布我们要分组完成作业,大家纷纷对想纳为一组的人高喊,然后把桌子围成一个圆。

对于老师让我们自己选择组员这件事,我大概是全校最讨厌的人。我的头低到桌面,闭上眼睛,以前我以为只要我够专注,就可以把自己变不见,现在我已经不信这一套了,但有时还是想试试看。

「朱利安。」卡莱儿老师说,「你今天问题真多,找个小组加入。」我转头看看那些已经分好的小组,胃突然一阵绞痛。「加入离你最近的小组。」

离我最近的是克莉丝汀,她有一头橘色头髮,眼睛凸凸的,看起来有点像金鱼。她恶狠狠瞪着我,我觉得自己像是穿了一件有问题的隐形斗篷──只要我做了蠢事就会失效。

我和克莉丝汀是今年刚开学时认识的。第一堂课她拍拍我的肩膀,问我是不是在读《水手艾利安》,我小心翼翼点头,因为从来没有人主动和我说话。她继续问我书的事,我便滔滔不绝说下去。没错,是《水手艾利安》,大概是整个系列我最喜欢的一本。克莉丝汀不断点头,问我问题,说她妹妹也喜欢这系列的书,然后她补了一句:「我妹妹七岁。」

周围的每个人开始大笑,我把书藏进背包里。到了下一堂课,我发现书不见了。到了第六堂课,我削好铅笔走回教室,看见书在我的椅子上。

我打开来,看到每一幅插画都被人用黑色麦克笔涂过,艾利安的裤裆都画上了生殖器,还有飘浮的生殖器直对着他的嘴巴。我的眼睛刺痛,抬头看见全班都在看我。我在人群中发现克莉丝汀的金鱼眼,接着她头倒在桌上,笑到全身颤抖。

「朱利安!」卡莱儿老师大喊,「移动。」

我快速搬起桌子,加入那群女孩。

「那幺,薇奥莉、珍,」克莉丝汀说,「我们要分工吗?」

我打开课本,假装没听见她把我排除在外。

「好啊。」薇奥莉说,「朱利安,你想要──」

「我想拿好成绩。」克莉丝汀打断她,「所以我们三个做就好。」

薇奥莉没有回话,我继续假装什幺都没听到。

下课钟声响起时,彷彿有人踢倒了蜂窝似的,学生从四面八方蜂拥出来,校园突然爆出大量噪音──说话声和手机讯息声,而我却僵直站在校门外阶梯最上方。

我的爸爸靠在对街一棵大树旁。

小时候通常是妈妈来接我放学,但偶尔爸爸会提早下班,给我惊喜。他不会在家长接送车阵中,他会走路来接我,双手永远像刚玩了指画的孩子一样有墨水渍,而且他会说:「这幺好的天气就该散步。」即使是雨天他也这幺说。

然而对街那个人当然不是我爸爸,只是阳光透过树枝,照在停下来喘息的慢跑者所形成的幻象。

我站在这里,心情沈重。

沈重到眼前的阶梯彷彿变成需艰难爬下的高山。沈重到我花了一点时间,才有力气走漫漫长路回家。

走了十个街区后,我开始发抖。虽然有点早,但秋天确实来了。过去三个月我彷彿没度过,因为以前每年夏天,我们家都会有固定的行程。

我应该要和父母去海边,我们应该要一起看烟火,买仙女棒,挖贝壳。我应该要熬夜坐在前廊吃冰棒,同时妈妈在弹吉他,爸爸在画画。等他送我上床睡觉时,他会问我:「有几颗星星?」
通常我会说九颗或十颗,如果那一天我过得特别开心,我会说有一万颗星星。

但今年没有烟火,没有冰棒,没有夏日玩乐,我的心像是漏掉没过圣诞节一样痛。

放学时感到的沈重,在我踏进空蕩蕩的家时再次浮现。这个家每个地方都是优雅深色、光亮、整洁,每一件家具都是刻意摆在那个地方,每个色彩都是经过专人搭配,这是我以前梦想中的家……真的住进来又是另一回事。

我走进我的房间,地面是打蜡过的木地板,墙壁漆成驼色,还有高级家具,我的目光却只看见唯一和房间格格不入的东西──放在床脚的钢製行李箱,这是九岁那一年,爸妈买给我去夏令营用的。他们说我自己去夏令营很勇敢,但后来我太想家,连第一晚都撑不过去。

我把背包丢在地上,掀开行李箱厚重的盖子,看着里头我爱的物品,心忍不住揪了一下──相簿、《水手艾利安》书籍,还有妈妈的绿色线圈笔记本。今天我没有去碰那本笔记本,而是翻出我自己的,我翻了几页,找到我上次写的最后一页。

过了几个小时,我听见车子开进车库的声音,便把笔放下。现在是八点,有时姨丈会更晚回来,有时他如果去其他城市见客户,根本不会回家。

我看着房门,门周围透着走廊光线,彷彿是通往其他地区的入口。我期待听到他往楼上办公室走去的声音,因为即使他在家也是在工作。

然而我却看见房门下方出现影子。

我闭上眼睛,但是我没办法瞬间移动,没办法消失。

罗素姨丈有一次告诉我,他以前又高又瘦,高中戏剧社演出「小气财神」(A Christmas Carol)时,他的角色是死神。我试着想像一下,但实在很难想像他弱不禁风的样子。

罗素没有说话,只是把我放在五斗柜上的海螺拿起来,慢慢用双手转动。他的手指细长,像是拉长的黏土。

「功课做完了吗?」他终于开口。

「做完了。」我回答,罪恶感立刻浮现。现在很晚了,他才刚下班,脖子上的领带依旧打得整齐,但我连背包都还没打开过。

他把海螺放回原位,拿走我手上的笔记本,瞇着眼睛瞧,把笔记本上下颠倒,转到一边,再转回正面。有时候他会这样做,算是开我潦草字迹的玩笑。

「这是什幺?」他问。

「读书报告。」

他眼神锐利地看着我,我很怕他知道我说谎。我偷看他前额和眼睛底下的皱纹,试着判读他的表情。有时他好几天不在,突然回家的夜晚,他会像刚吃完大餐一样放鬆、昏昏欲睡。

其他夜晚,他的皮肤底下彷彿有东西在蠕动、想挣脱。这种夜晚最好听见他关在自己办公室里,虽然我会孤单一个人,但依旧好过其他情况。

他的嘴角往一旁弯去,像是在笑。「邪恶这个字拼错了。」他把我的笔记本丢在地上,「到厨房来。」

我跟着他到厨房,他打开一个外带餐盒,站在黑色花岗岩中岛台前,用尖锐的刀子切牛排,吃着滴着肉汁的红肉。屋子很安静,只有远方传来的热水器声音,像是你忘了把裤子口袋里的零钱拿出来,就把裤子放进烘衣机的声音。

「今天校长打电话给我。」罗素的声音低沉、冷静、沉着,但这句话却让我心脏快速跳动。皮尔斯校长说要是我保证去上课,就不会打电话,而我确实保证了。

有一瞬间,我眼里浮现爸爸站在校外等我的画面。

「你有在听我说话吗?」

我脸红,赶紧点头。我不是一个勤奋的人,不像罗素,他是我认识的人里工作最勤奋的人,打从十七岁他的父亲过世后,就必须自己努力工作。我再次试着想像年轻、瘦弱的罗素,但我没办法。

他切了牛排,咬了第二口,「你在这里住多久了?」

我像是吞下整的冬季一样,腹部冰冷。他要把我赶出去了,我惹毛他太多次,他受够了。「对不起。」

「我没有叫你道歉。」

「四年。」

「这段期间,我唯一要求你的是什幺?我们唯一的协议?」

「你可以相信我。」

「还有呢?」他又咬了一口。

「你可以相信我会很乖。」

「还有呢?」

「你不需要费心我的事情。」

「我对你没有要求太多吧?」他声音里没流露的情绪,开始在他颈部的血管里跳动。

「没有。」

「我知道你……能力有限,我没有期望你成绩拿A,甚至没期望你拿B,但是坐在教室里没有很难,对吧?」

「没有。」

「我不喜欢接到你学校的电话,我希望能够相信你。」

「对不起。」我是真心的。

他把刀子放在切乾净的骨头旁。「去拿来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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